人面犬「2」

文/老山羊

「我了解过你们的工作性质,有资讯的话你们去实地勘察跟踪报道也是分内工作,所以你就只需要陪我去一趟,我能确认一下情况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,你也能当作完成一次工作指标,这对大家来说是双赢的事情。」男生连珠炮似地说道,但听起来更像是已经打了很久的腹稿。

「你做了不少准备吧?就为了说服我?」我反问道。

「我只是打定主意,无论你们报社谁接了这个资讯任务,我都要请他帮忙,只不过恰好是你负责而已。」男生道。

一番话说得我心里郁闷,脑海里不由得浮现主编那脑满肠肥的样子。我真的恨!搞了半天这烂摊子算下来那死胖子也有一半的责任。

「我天天做噩梦,每天都梦到那天晚上的场景,但是我谁都不敢说,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。我自己也不想信!我只想回去确认一下,大家白天去!不会耽误你的!我保证确认完安心下来了,以后就好好学习,考个好大学!」男生说着说着,哭腔又出来了。

看着他的样子,我心又软了一些。孩子毕竟是孩子,在悔恨时能发的誓,顶了天也就是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况且他提的要求也不算过分,不过……

「你那个同学呢?」我又问道。

提到同学,男生肩膀又缩了一下,他表情略带恐惧,嘴角颤了颤,最终挤出一个苦笑。

「我会跟学校说明情况的。」他说。

送走男生后,我一头陷进沙发上的衣服堆里。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他,并与他约好周末在地铁人流量比较多的时候碰面,一方面能保证他不害怕;另一方面,我也能顺势打听打听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情报。同样,我也做了免责声明,让男生亲口承认一切与我无关,我只是作为报社记者随他一同前去了解情况。

只是无论结果与否,我是肯定会跟主编争取将这次资讯算进?KPI?里的。

这么想着,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录音笔。出于职业习惯,我在男生进屋的时候便将录音笔打开了,我俩全程对话都被完整录了下来。

我简单将录音又听了个大概,确认免责声明那段录制清晰后,才放下心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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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地铁口和男生碰面,是三天后的事情了。

据男生所言,他们几个孩子试胆便是在市区人流量最大的三号线里。我特地约了个最繁华的站点见面。也没有约在白天,反倒选择了下班高峰期靠后的时间点,一是人流量不至于那么恐怖,二是能保证有足够的采访样本。

男生的状态比前两次见面有所好转,兴许是四周人气很足的原因,他看起来有了些勇气。

大家见面后也没有多说话,一前一后入了站。

三号线在本市是最长的一条线路,因为沿途站点都位于热门的商圈和住宅区,因此从早到晚人流量都非常大?,高峰时期甚至还会进行限流。

整个三号线也因此得名「地狱三号线」,不挤没半条命你根本别想从三号线下来。

而三号线的线路由于建成较早,是最后一批老式地铁的行车路线。站台相比后期修建的四号线等线路要老旧不少,用的还是原始的栏杆隔离。运行的地铁车厢也属于旧型,可以在头尾看到地底的所有情况。

大家按照原计划进了最后一截车厢,准备从头坐到尾先观察一下整体情况,然后再去当时事发附近的站点找寻线索。

刚进车厢,人流的热浪裹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扑鼻而来。

我不喜欢三号线除了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,便是人与人的距离在此被迫无限拉近,好似每个人都没了喘息的空间。生活本就行尸走肉,挤着这么一班地狱地铁在地底奔驰,总让我有种待宰猪猡的奇怪错觉。

我费力抓着扶手,瞥了眼男生,男生倒显得从容多了,虽然他整个人几乎被挤得双脚离地,但脸上表情却没什么波动,想来平时上下学早就习惯了这种痛苦。

坐完整条三号线几乎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,随后从终点站往回坐到事发站点时,又花了半个小时。

我一边和身边乘客暗中角力,一边还得留神观察飞逝而过的地底有没有什么不妥。

没坚持多久我心里就直想骂娘。我突然觉得我很蠢,竟然真的相信一个学生的鬼话来遭这种罪。

两个小时挤在这地铁里,几乎要给我挤晕过去,然而却一无所获。

车厢外的地底一片漆黑,偶有白色壁灯飞快闪过,除此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
从事发站点出来时,我浑身一松,整个人好像重新活了过来,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浸透了。

男生略带抱歉地朝我笑了笑,递给了我一瓶水。亏这小子还算上道。

我也不跟他客气,接过水就灌了大半瓶。

「接下来大家去哪?」我问。

「那天就是在这个站,我同学说要去上厕所,然后没多久就听到他在厕所尖叫起来,我跑进去后发现他脸色惊恐,说看到了奇怪的影子,然后厕所外就传来了怪声……」男生脸色难看地说道。

还别说,真的身临其境后,饶是四周人不少,我愣是听得后背微凉。

「那先去厕所看一看吧。」我说。

男生点点头,直接就在前面带路。

此时已经不早了,刚刚大家乘坐的那班地铁应该是最后一班,所有人都急着回家,地铁站内已经空了不少。

男生带我七拐八绕,很快来到了那个厕所前。随后他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,露出有些害怕的神色看着我。想来他心里有了阴影。

我倒不怕什么,直接走了进去。

地铁站内的厕所不大,由于节省用地资源,都没有设置小便池,只是安装了四个蹲厕隔间。

「在哪个隔间看到的黑影?」我探头看向了第一个隔间,问道。

「最里面那个……」男生说。

我推开了第二个和第三个隔间的门,并没有察觉什么端倪,很快便来到了第四个隔间前。

「这个是吧?」我咕哝了一句,瞥了男生一眼。

「就是那个……」男生兴许是害怕,也没进来,只是贴着墙,露出半个身子半张脸,手指着最后那个隔间。

我愣了一下,心里没来由泛起了嘀咕。

他的眼神直勾勾朝这个方向看来,一瞬间竟让我有些分不出是在看我还是看厕所。

我手上动作没停,准备推开第四个隔间一探究竟。没曾想隔间门纹丝不动。

咦……?门锁明明显示的是绿色开启状态,也就表明里面没人,为什么推不开?

人在有些时候是很奇怪的,即使遇到反常的情况也不会往坏了想,下意识想的是再试一次。

我又推了推门,这次用了点力气。隔间的门微微颤了颤,被推开了一条小缝隙,随即又弹了回来。

我下意识又想推一次,但手在碰到门的瞬间却猛地缩了回来。

不对……有点不对……这个隔间明明是没锁的,但刚刚推的时候却感觉一直有一股力量在跟我抗衡,所以推开的瞬间门才会往回弹。或者说,那不是弹回来的,那是被推回来的。

门背后……有东西?

这个想法一出现,便再也止不住,我下意识倒退两步就想走。

却见隔间门颤了一下,伴随着轻微的嘎嘎声,缓缓往内打开。

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,悄无声息地熄灭。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。

真撞鬼了?我头皮一炸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?5

此时,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黑暗里,虽然什么都看不到,但灯光熄灭之前,我就对着第四个隔间,我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。

我不知道我在黑暗中僵了多久,四周静得针落可闻。

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,我的身体猛然松弛下来,重新恢复了行动力。

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事情,回头就朝外跑去。

那个隔间或许有东西,或许没有,我根本不敢细想,只想马上逃离这里。

我推开厕所门,扎进了另一片黑暗中。没走几步我就停了下来。

大厅也停电了?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?

我吞了吞口水,强压住想哭的冲动,顺着记忆扶着墙壁往外跑去。

空旷的大厅寂静无比,耳边回荡的只有我传出很远的脚步声。

咔哒,一声轻响,在脚步声中显得格外突兀。我猛地停了下来。

极远处的黑暗中,一个壁灯忽然亮了起来。只是那颜色怎么看怎么不对劲,是鬼火般的淡绿色。

壁灯底下的光晕中照出了一个人影。距离太远,我实在看不清他的样子。

理智告诉我应该回头跑,但脚却怎么都迈不开步子。

壁灯闪了闪,又忽然熄灭了,旋即另一个稍近的壁灯亮起,人影再次出现在光晕中。随后壁灯再次熄灭,很快离我更近的壁灯又再次亮起。

人影就这么在明灭的壁灯中,缓缓朝我靠近。

在离我最近的一个壁灯亮起时,我看到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衣,背朝着我低着头,双手好似捂着脸,肩膀不断耸动着,看起来好像在哭泣。

壁灯很快熄灭。四周陷入漆黑。

我做了个深呼吸,力图让自己沉着下来。

咔哒。壁灯亮起,我头顶投下一片绿色的光晕,但让我奇怪的是,那个人影却并没有出现在我面前。

还没等我松一口气,一阵轻微的啜泣声在我背后响起。声音离我极近,几乎就贴着我的后脑。

那人在我背后!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,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恐惧的咆哮。

「帮帮我!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
「帮我……」

「为什么要这么对我……」

「为什么?呜呜呜……」

我呼吸急促,牙齿不断打颤,脖子好像被人箍住一般动弹不得。

「帮你什么?」我颤着声音问道。

「我不是故意杀了它的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那声音说道。

「你杀了谁?」

「为什么不原谅我?原谅我好不好?」

「好!我原谅你了!你快走吧!」我几乎是喊着说出这句话的。

说完这句话后,身后那股阴冷的感觉忽然消失了。

我咬咬牙,缓缓回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
然后我的肩膀忽然一沉,有人搭上了我的肩膀。

我猛地转头,眼前的一幕几乎让我要晕过去。

一张极其丑陋的脸就悬在我面前不到几厘米的地方,脸上到处都是结痂的伤疤,有些血肉朝外翻着,伤口已经发脓。

但我依旧能认出,这就是那个男生的脸。

「救救我!」他猛地把我按倒在地,发出凄厉的嚎叫。

他咧开嘴巴,嘴里的牙齿却似犬牙交错,淌着血液和口水,他的脸也慢慢起了变化,变得越来越像狗脸。

「救我!把你的身体给我!」他张开大嘴,眼看就要朝我咬下来。

我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狂吠,男生猛然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一抹黑影猛地撞进男生怀里,将他撞出了几米远。

是那只土狗!

男生从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,土狗龇开牙,发出低沉的闷哼。

时间在那一刻仿佛慢了下来,它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它的脸不再是初见时那般伤痕累累,反而眉目清晰,也更为扁平。

看起来竟似一张人脸。

土狗朝我咧开嘴,笑了笑,旋即头也不回地扑向男生。

他们撕扯扭打着,滚落到了地铁铁轨内。

而我在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,很快失去了意识。

6

「您确定要看吗?」地铁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又问了我一次。

我点点头,紧盯着面前的屏幕。

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,那段记忆一直刻在我脑海里反复重演。

警方找我反复做过笔录,但我根本想不起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有个工人在检修地铁线路时,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坑。

坑里埋满了人类的碎骨,还有一些零碎的兽骨。

三号线发现了人骨对于辖区的警局来说是一个大案,而我又碰巧在地铁里遇到了那般离奇的遭遇,也不由得他们把我列为重大嫌疑人。

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在与我聊过几次后,便初步排除了我的嫌疑,只是在离开时面对我的询问欲言又止。

「我建议你去看看事发当晚的监控。」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
监控没有因为什么不可抗力被删除,也拍得很清晰。

我是自己从厕所里爬出来,爬到铁轨边的。

那爬行的姿态,看起来根本不像人,倒更像一条狗。

就在我即将爬进铁轨里时,好似什么东西推了我一下,把我重新推回了月台。

我便是在那时停止了行动。

第二天被发现时,我就卧在站台边,差一点点就滚入了铁轨。

也就是说,如果我再往前一点,便会被地铁碾成肉泥。

那天在征得了我的同意后,地铁局把监控永久删除了。

临走前,他们把事发当天的衣服,还有一些掉落的物品还给了我。

这件事几乎成了我的心病,我查阅了很多很多资料,终于在海量的信息中,发现了这么两条报道。

其中一则报道日期是十年前,那是一则社会资讯报道,只占据了当年那份报纸很小的版面。

大意说的是,一个少年因为在校受到欺负,回家多次虐待自己养的土狗,并最终将土狗虐杀至死。

爱狗协会发出强烈谴责。

该少年还因此被强制带到医院进行了精神鉴定,但鉴定结果却显示少年精神正常。

另一则报道篇幅同样很小,却是一则寻人启事,说是一个少年在地铁里离奇失踪,警方排查多日不得要领,呼吁广大市民出行小心,如果有少年的消息希翼可以第一时间向警方汇报。

末了还附了一张照片。

那照片很模糊,但却看得我心惊。这熟悉的眉眼,分明就是拜托我帮忙的那个少年。

报道这两则资讯的纸媒,恰好都是我现在供职的杂志社……

「我天天做噩梦,每天都梦到那天晚上的场景,但是我谁都不敢说,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……」

「我就想请你帮帮我……」

冷不丁地,我想起少年那天说的话。

他想求我帮忙,但在地铁里的遭遇却更像是……想要占据我的身体……

想到他长着狗脸的头颅,我冷汗不由得冒了出来。

我起身将领回来的脏衣服解开,打算拿去洗了,有样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,是我的录音笔。

录音笔早就没电了,我一边给它插上电源,一边给报社一位前辈打了个电话。

那位前辈在报社工作多年,我想问问他对那两则资讯是否还有印象。

「经手的资讯太多了,大多是过了就忘了,谁能记得那么多。」前辈有些无奈。

我苦笑起来。倒也是,毕竟过去那么久了,这么突然地问,也有点强人所难。

「要说能令人印象深刻的,倒还真不是这些看起来重要的资讯,人总是好奇且健忘的,他们只会记住一切奇怪的事情,用来当做谈资。」前辈说。

「比如呢?」我随口问道。

「比如都市怪谈。你没听说过吗?这市里一直有个流传多年的坊间故事,以前影响最大的时期,一度吓得孩子不敢出门上学。」

「什么怪谈?您一次性说完吧。」

「人面犬啊。」前辈说道。

我的手微微一抖,差点没拿稳录音笔。

「那会儿传得沸沸扬扬,说谁要是虐待动物,那肯定会被冤死的动物报复,脸会与那些动物互换。那些动物的鬼魂便顶着一张人类的脸,四处游走……」

我心里渐渐攀附起一股凉意。

「不过你也别多想……这些事儿都是瞎扯的,过去这么多年了,连个影儿都没见着……嗯?你那边怎么有狗叫?」

「没事……回聊。」我手指僵硬地摁了电话。

录音笔刚刚被我手一抖打开了,自动播放起了那天与少年聊天时的录音。

录音里我一直在说话,条理清晰,情绪稳定。

但在我说话停顿的时候,本该是少年回答的间隙,录音里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。

紧接着传出来的,却是一声又一声的……犬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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